《客家千里迁徙路》--从河洛故地到赣闽客乡的迁徙长歌(系列二)

2026-06-26 11:13:39 来源:国学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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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言】

  河洛故土文脉悠远,汉魏故城与大谷关、轘辕关等,见证着中原先民南迁的历史开端。古时战乱频仍,大批百姓告别家园,踏上颠沛南迁之路。族群一路辗转南下,先扎根江西赣州,在赣江流域休养生息、繁衍发展。随后翻越武夷山脉,陆续迁居福建宁化石壁,再沿汀江流域散布至汀州、龙岩、漳州等地。千里迁徙步履不停,中原文化与闽赣乡土风情相融共生,逐步孕育出独具特色的客家民系。本文沿着先民迁徙轨迹,回望漫漫南迁历程,探寻一脉相承的族群根脉,感悟跨越地域、薪火相传的客家精神。

  一、河洛启源,故城残垣下的南迁印记


汉魏洛阳故城博物馆

       汉魏洛阳故城,坐落于洛阳盆地中央,北倚邙山,南对万安山,曾是世界东方最繁华的都市之一。如今,夯土城墙的断壁、宫殿遗址的柱基,仍在诉说着昔日“万国来朝”的盛景,而藏在这片土地深处的,还有中原先民被迫离乡的悲凉记忆。西晋末年,永嘉之乱爆发,八王之乱耗尽国力,五胡铁骑踏破中原,洛阳城陷,战火纷飞,百姓流离失所。为求一线生机,中原士族与普通百姓纷纷告别故土,开启了中国历史上规模宏大的“衣冠南渡”。

  大谷关,这座东汉末年设立的“洛阳八关”之一,成为先民南迁的核心通道之一。当年,成千上万的中原人背负行囊,牵着孩童,扶着老人,穿过大谷关的峡谷险道,回望渐渐模糊的洛阳城,眼中满是不舍与迷茫。他们出大谷关后,先迁至淮河流域,再辗转长江流域,一路颠沛流离,躲避战乱与饥荒。这场持续百余年的南迁,是客家先民首次大规模迁徙,也为客家民系的形成埋下了最初的种子。客家人的血脉里,流淌着河洛中原的基因;他们的文化中,镌刻着汉魏文明的印记 。

  大谷关(图片来源:伊滨融媒)

  对南迁先民而言,东出轘辕关,也是逃离战乱、寻求生机的必经之路之一。轘辕关地处万安山与嵩山的豁口处,山路盘旋十二弯,险隘重重,自古是洛阳通往许昌、周口、襄阳及江淮地区的捷径要冲。彼时,扶老携幼的先民们,背负着族谱、典籍、农具,牵着牛羊,渡过洛河,一步步踏上轘辕关的崎岖古道。古道狭窄陡峭,弯道回环,一侧是悬崖峭壁,一侧是深谷沟壑,稍有不慎便会坠落。老人步履蹒跚,孩童啼哭不止,回望洛阳城,战火浓烟弥漫,故土渐行渐远,只剩离别的悲怆与求生的坚韧。他们中既有公卿世家,也有平民百姓,无论身份高低,此刻都成了流离失所的“迁徙者”。过了轘辕关,便告别了中原腹地,前路是未知的江南水乡与南方丘陵。

  轘辕关(图片来源:飘零秋丘行)

  迁徙之路漫长且凶险,沿途不仅要躲避战乱残兵、盗匪劫掠,还要克服水土不服、疾病侵袭、粮食匮乏等重重磨难。但先民们始终坚守中原文脉,保留河洛方言、传统习俗与宗族文化,在南方山地开荒种地、筑屋定居,逐渐形成了“客家”群体--“客”为寄籍,“家”为根脉,铭记着中原故土的身份认同。

  二、赣州驻足,赣江两岸的客家摇篮

  中原先民的南迁之路,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历经数百年、分多次逐步推进。西晋末年的首次南迁,部分先民抵达长江流域后暂作停留;唐末五代,安史之乱、黄巢起义接踵而至,江淮地区战火再起,先民后代被迫继续南迁,溯赣江而上,深入赣南山区。江西赣州,这座地处赣江上游、闽粤赣三省交界的城市,凭借相对安定的环境、肥沃的土地与充足的水源,成为客家先民南迁的重要落脚点与聚居地,被誉为“客家摇篮”。

  踏入赣州,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客家风情。赣江支流章江、贡江在赣州城汇合,绕城而过,江畔的古城墙历经千年,依旧保存完好,见证了客家人在此扎根、繁衍的岁月。漫步赣州老城区,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旁的客家民居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兼具中原建筑的庄重与南方民居的灵动。屋内,客家围屋的格局初显,厅堂、天井、厢房布局规整,既适应南方多雨潮湿的气候,又保留了中原传统民居的礼制秩序。

  在赣州下辖的南康、龙南、定南等县域,客家围屋星罗棋布,规模宏大,气势恢宏。龙南的关西新围,占地超万平方米,是赣南围屋的典型代表,被誉为“东方的古罗马城堡”。围屋呈方形,四角建有炮楼,外墙坚固厚实,内部巷道纵横,厅堂、居室、粮仓、水井一应俱全,兼具居住、防御、仓储等多种功能。这座围屋始建于清代,是客家先民在赣南安居乐业、家族兴旺的见证,也凝聚着客家人团结互助、抵御外患的生存智慧。

  龙南的关西新围(图片来源:中国日报网)

  除了建筑,赣州的客家文化早已融入日常。客家话是当地的通用语言,保留了大量中原古音,被称为“中原古汉语的活化石”;客家美食鲜香醇厚,酿豆腐、梅菜扣肉、赣南脐橙等,既延续了中原饮食的风味,又融入了南方食材的特色;客家山歌婉转悠扬,歌词多讲述迁徙历史、农耕生活与思乡之情,旋律中满是中原民歌的韵味。在赣州,随处可见客家祠堂,祠堂内供奉着先祖牌位,族谱完整记载着家族从河洛南迁、在赣扎根的历程,每逢清明、春节,族人齐聚祠堂,祭祖认宗,传承着慎终追远的客家传统。

  从汉魏故城到大谷关或到轘辕关,从中原大地到赣州平原,客家先民历经数百年迁徙,终于在赣南这片土地上停下脚步,开荒种地,建房筑屋,将中原文明的种子播撒在赣江两岸。赣州,成为客家民系孕育的温床,为后续向闽西、粤东等地的迁徙奠定了坚实基础。

  三、石壁聚散,深山盆地里的客家祖地

  唐末至两宋时期,赣州地区人口逐渐增多,土地资源日益紧张,加之战乱与自然灾害的影响,部分客家先民再次踏上迁徙之路,翻越武夷山脉,进入福建西部。福建宁化县石壁村,这座地处闽赣边界、被群山环抱的山间盆地,凭借其隐蔽的地理位置、安定的环境与肥沃的土地,成为客家先民南迁的重要中转站与聚居核心,被誉为“世界客家祖地”。


石壁镇客家纪念碑(图片来源:中国新闻网)

      石壁村,位于宁化西部,武夷山东麓,四周高山耸立,中间地势平坦,形成一个天然的“世外桃源”。历史上,这里长期远离战乱,兵戈罕至,是南迁先民躲避战火、休养生息的理想之地。“北有大槐树,南有石壁村”,这句广为流传的俗语,生动道出了石壁在客家人心中的地位--它如同北方移民的大槐树,是全球客家人共同的精神家园。

  走进石壁村,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宏伟的客家公祠,这是全球客家人的总家庙。公祠依山而建,气势恢宏,红墙黄瓦,飞檐斗拱,兼具中原宫殿建筑的大气与闽西民居的精巧。公祠内,供奉着160多个客家姓氏的先祖牌位,象征着天下客家人同根同源、血脉相连。每年10月,石壁村都会举办世界客属石壁祖地祭祖大典,来自全球各地的客家人齐聚于此,寻根谒祖,敬献花篮,鞠躬上香,场面庄重而热烈,已成为传承客家文化、凝聚客家乡情的重要盛会。


福建石壁村(图片来源:中国新闻网)

     漫步石壁古村,青石板路串联起一座座古朴的客家民居,夯土墙体、木质梁柱、灰瓦屋顶,简洁而坚固。村内的古井、古桥、古巷道,历经千年岁月,依旧保存完好,诉说着先民在此生活的故事。据史料记载,唐末至南宋时期,大量客家先民汇聚石壁,在此繁衍生息,少则几代,多则十几代。他们带来了中原的农耕技术、文化习俗、语言文字,在与当地原住民的融合中,逐渐形成了独特的客家文化体系,客家民系在此初步定型。

  石壁不仅是客家先民的聚居地,更是客家迁徙的重要枢纽。南宋时期,随着人口增长与环境变化,石壁的客家人开始向外扩散,一部分迁往闽西各地,一部分进入粤东,还有部分返回赣南,形成了以石壁为中心的辐射式迁徙格局。据统计,现今全球客家人的族谱中,绝大多数都记载着祖先曾在宁化石壁居住的经历,石壁因此成为全球客家人公认的祖地,是客家文化的重要发源地。

  从赣州到石壁,是客家迁徙之路的关键一程。先民们翻越武夷山脉,穿越崇山峻岭,在深山盆地中扎根,将中原文明与闽西山水相融,为客家民系的最终形成奠定了文化与血缘基础。石壁,这座深山里的小村落,承载着客家人的根脉记忆,成为全球客家人心中永恒的精神坐标。

  四、汀州定型,汀江两岸的客家首府

客家母亲雕塑(图片来源:搜狐网)

 

     从宁化石壁出发,客家先民沿着汀江流域继续迁徙,进入福建长汀--古汀州府的治所。汀州,地处闽西山区,汀江穿城而过,是闽西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也是客家先民南迁后的重要聚居地,被誉为“客家首府”。在汀州,客家民系最终定型,客家文化走向成熟,汀江也因此被称为“客家母亲河”。


汀州古城

      踏入长汀古城,浓郁的客家气息扑面而来。古城墙沿汀江而建,气势雄伟,始建于唐代,历经千年修缮,至今保存完好,是中国保存最完整的古城墙之一。城墙内,古街古巷纵横交错,店肆林立,青砖黛瓦的客家民居错落有致,与赣州、石壁的民居一脉相承,又融入了闽西山区的建筑特色。

  汀州的客家文化,底蕴深厚,源远流长。作为客家首府,这里汇聚了来自石壁、赣州等地的客家先民,中原文化、赣闽文化在此交融,形成了完整的客家文化体系。客家话在汀州得到进一步规范,成为客家民系的通用语言;客家山歌、客家木偶戏、客家剪纸等民间艺术蓬勃发展,充满浓郁的乡土气息;客家美食风味独特,汀州烧大块、白斩河田鸡、汀江鱼鲜等,是客家饮食文化的代表。

  在长汀,客家祠堂数量众多,规模宏大,建筑精美,是客家宗族文化的重要载体。祠堂内,族谱记载清晰,祭祖仪式庄重,传承着客家人尊祖敬宗、重视宗族团结的传统。每年农历正月,长汀都会举办盛大的客家庙会,舞龙舞狮、踩高跷、唱山歌,热闹非凡,展现了客家文化的活力与魅力。

  汀江,作为客家母亲河,见证了客家民系的成长与壮大。先民们沿着汀江两岸开荒种地,修建水利,发展农耕,同时依托汀江水路,开展商贸往来,将客家文化传播到周边地区。南宋至明清时期,汀州成为闽西客家的核心区域,客家民系在此正式定型,形成了独特的语言、文化、习俗与认同,与周边汉族民系区分开来。

  从石壁到汀州,客家迁徙之路进入成熟期。先民们在汀江两岸安居乐业,繁衍生息,将中原文明的精髓与闽西的自然环境、人文风情深度融合,孕育出成熟的客家民系与客家文化。汀州,这座古城,成为客家文化的核心聚集地,为后续向龙岩、漳州等地的扩散奠定了坚实基础。

  五、龙漳延展,山海之间的客家新境

  随着客家人口的不断增长与发展需求,汀州的客家人逐渐向外扩散,一部分向东进入龙岩,一部分向南迁至漳州,在闽西、闽南的山海之间,开辟新的家园,延续客家文脉。


龙岩土楼

      龙岩,地处闽西山区,与长汀、宁化接壤,是客家先民从汀州扩散后的主要聚居地之一,也是享誉海内外的客家祖地。在龙岩的永定、上杭、武平、连城等地,客家围屋遍布山间,规模宏大,样式多样。永定土楼,作为客家建筑的巅峰之作,是世界文化遗产,被誉为“世界建筑史上的奇迹”。圆形、方形的土楼依山而建,高大雄伟,外墙由夯土筑成,坚固无比,内部结构复杂,居住、防御、生活功能齐全,是客家人团结互助、聚族而居的生动体现。

  龙岩的客家文化,传承了汀州的核心精髓,又融入了山区特色。客家山歌高亢嘹亮,在山间回荡;客家擂茶清香醇厚,是客家人日常待客的佳品;客家农耕文化发达,梯田层层叠叠,遍布山野,展现了客家人吃苦耐劳、坚韧不拔的精神。如今,龙岩已成为国家级客家文化(闽西)生态保护区的核心区域,客家文化得到系统性保护与传承,焕发出新的生机与活力。

  从龙岩向南,客家人继续迁徙至漳州,在闽南的山海之间,开启新的生活。漳州地处福建南部,濒临台湾海峡,兼具山地与海洋的地理特征。客家先民迁至漳州后,主要聚居在西部的南靖、平和、诏安等山区,与闽南原住民和睦相处,相互融合。


漳州土楼(图片来源:去哪儿旅行)

      漳州的客家文化,兼具客家传统与闽南风情。建筑上,既有客家围屋、土楼的厚重,又融入了闽南红砖古厝的精致;语言上,客家话与闽南语相互影响,形成了独特的方言特色;文化习俗上,既保留了客家祭祖、山歌、擂茶等传统,又融入了闽南的妈祖信仰、中秋博饼等习俗。在漳州南靖,客家土楼与闽南山水相融,田螺坑土楼群、云水谣古镇等,既是客家建筑的瑰宝,也是山海文化交融的见证。

  从汀州到龙岩,从龙岩到漳州,客家先民的迁徙之路不断延伸,从山区走向山海,从内陆走向沿海。他们在新的土地上,依旧坚守着中原传统,传承着客家文脉,同时不断适应新的环境,融合当地文化,让客家文化在山海之间绽放出新的光彩。

  六、文脉永续,千里迁徙路上的客家精神

  从汉魏古城、大谷关、轘辕关到江西赣州、福建石壁、汀州、龙岩、漳州,一条跨越千里、历时千年的迁徙之路,串联起客家人的根脉与乡愁,也铸就了独特的客家精神。

  这是坚韧不拔、自强不息的精神。千年迁徙,风雨兼程,客家先民面对战乱、饥荒、险阻,从未放弃,始终以顽强的毅力求生、繁衍、发展,在崇山峻岭中开辟家园,在艰难困苦中传承文明。

  这是慎终追远、不忘根本的精神。无论迁徙多远,无论身处何方,客家人始终铭记河洛祖根,坚守中原文化传统,重视族谱修订、祠堂祭祀、宗族团结,将根脉记忆代代相传。

  这是团结互助、崇文重教的精神。迁徙路上,客家人聚族而居,互帮互助,抵御外患;定居之后,重视教育,耕读传家,将中原崇文重教的传统发扬光大,培养出无数优秀人才。

  如今,行走在这条千里迁徙路上,汉魏故城的残垣、大谷关和轘辕关的险道、赣州的围屋、石壁的公祠、汀州的古城、龙岩的土楼、漳州的古镇,每一处遗迹都在诉说着客家先民的迁徙传奇,每一寸土地都浸润着客家文化的深厚底蕴。

  从河洛中原到闽赣客乡,千年迁徙,千里跨越,客家人用脚步丈量历史,用坚韧书写传奇,用文化凝聚根脉。这条迁徙之路,不仅是地理空间的移动,更是中原文明南播、客家民系孕育、客家精神铸就的历程。天下客家,根在河洛,脉连赣闽,跨越山海,生生不息,永续传承。(陈朝福)



编辑:张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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