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蛇吞象”到走向世界——记洛阳王铎书画院院长孟留山

2026-08-20 17:56:38 来源:国学频道 阅读量:364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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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蛇吞象!”

  二十年前,当花甲之年的孟留山提出要在王铎故居创办一所书画院时,冷嘲热讽扑面而来。

  那时的孟留山,刚从村里的基层岗位退下来。论资历,他没有受过一天正规的学院派书法训练;论学识,他更不是深宅大院里的考据学者。他唯一的行装,是几十年基层摸爬滚打磨出的硬骨头,和对家乡文化的一腔热血。

  可他偏偏盯上了明末清初那座巍峨陡峭的文化高峰——“神笔王铎”。

  “小人物,也能干成大事情。”这句话,他装在心里,一记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寒暑代序。他像一个执拗的苦行僧,翻烂了字典,熬坏了双眼,跑遍了河洛大地的博物馆与荒村野冢。他主持抢救、考释、出版了《王铎诗文残稿》《王铎拟山园石刻》《王铎书法资料汇编》等多部厚重巨著,将散落民间的罕见国宝级长卷推向世人,更把王铎的书法艺术带到了北美与海峡两岸。

  2024年盛夏,时任中国书法家协会党组书记李昕专程踏入王铎故居拜访。离别返京后,李昕郑重发来微信:“感谢惠赠书作,拜读中。短暂拜访,深受启发,向您致敬!敬请保重身体,有您这样的执着,书法事业一定越来越好”。

  从当年刺耳的“蛇吞象”,到国家书法殿堂领军者的“向您致敬”,中间隔着的,是一个平凡老人七千多个日夜的孤勇跋涉,更是一部民间学者守护中华文脉的心灵史诗。

  一个“村干部”,偏偏盯上了王铎

  孟留山生于河南孟津一个寻常农家。这里北临黄河、南依邙山,是河洛文化的核心发源地,也是明清书法巨匠王铎的故里。

  退休前,孟留山在村基层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练就了认准死理就不松手的执拗劲。退休后,因为研习书法,他常去王铎故居转转。彼时的故居门庭冷落,原负责人付建华见他做事利索又懂书画圈,便对他说:“老孟,你在圈里熟,来咱故居搞些活动,聚聚人气吧。”

(孟留山)

  于是活动一场场办起来了,笔会一次次热闹开来,可孟留山站在故居空旷的庭院里,心里却越来越不是滋味:王铎的书法气象万千、名动海内外,可在他生于斯长于斯的家乡,这样一座文化宝库为何仅仅沦为冷清的游览地?

  “不能只是搭台唱戏、小打小闹,必须为王铎立起一个专门的阵地!”

  2004年,在时任孟津县人大主任潘兆民的鼓励和友人王永录出资一万元的支持下,孟留山开始奔走。一次偶然的机缘,时任洛阳市文化局局长吕海军得知此事,当即拍板:“在洛阳注册,我给你办手续!”

  平台从县级升格为市级。

  2004年12月26日,洛阳王铎书画院正式在王铎故居揭牌。中国书协主席张海亲笔题写院名,并委派省书协代表出席。

  揭牌那天,孟留山立下誓愿:一为本土培育书法人才,二让王铎品牌走出洛阳、走向世界。

  也正是那天,人群外传来那声讥诮:“简直是蛇吞象。”

  孟留山没有回头,只是把拳头攥得生紧。他要用余生去吞下这头看似不可能的“大象”。

  穿越四百年烽烟:与先贤的心灵对话

  书画院成立了,但真正的考验不是组织展览,而是学术拓荒。

  2011年,一册珍贵的王铎手稿残卷辗转到了孟留山手中。当他屏息翻开,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纸页残破,圈点密布,通篇充斥着晦涩难辨的异体字、古体字与草法密码,没有标点,断句维艰。

  那一年,孟留山整整犹豫了一年。他深知自己文化底子薄,又有哮喘宿疾,“如果释读错了,就是对历史的犯罪”。

  可残稿里那些如枯藤老树般的墨迹,夜夜在他脑海里翻腾。那些诗稿大多写于崇祯末年李自成起义军转战河洛之时,满篇是《宜阳破》《河南府破》的战乱离乱,是家国覆灭的凄凉与痛楚。

  “这是王铎用血泪写下的历史,我不考释,谁来考释?”

  2011年岁末,孟留山关上书斋大门,正式向《王铎诗文残稿》发起总攻。

  他用最笨的办法:一字一字查,一词一词考。

  书桌上的《康熙字典》被翻到脱页掉皮。为了弄清王铎诗中“鹰娑”二字的典故,他通读《资治通鉴》,比对《王铎年谱》,拖着病体两次远赴焦作沁阳查阅府志,登门拜访邓宏里、赵根喜等文史专家。

  因为生僻字太多,普通打字社根本排不出版,他就自己买来电脑和打印机,一个字一个字造字、排版。出差带着电脑,坐火车敲着键盘,住旅馆依然挑灯夜战。

  “半夜突然想通了一个词的断句,翻身披上棉袄就爬起来记在纸上,生怕天亮就忘了。”

  在那些枯灯相伴的深夜,孟留山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文字校勘。在辨认那些颠沛墨迹的瞬间,他仿佛跨越四百年的时空,触摸到了先贤在国破家亡之际那颗孤寂、凄惶而又炽热的心灵。

  险些熬倒的身体,与绝境逢生的书稿

  长达一年半的高强度考据,终于在2013年春完成了初稿。

  但孟留山的身体却轰然倒下。由于长期伏案与极度劳累,他突发脑梗样症状,严重眩晕、视物重影,被紧急送进了医院。在经过一个多月的治疗,四个多月的恢复,当他稍微能看清东西时,第一句话问的依然是:“稿子印得怎么样了?”

  比病痛更折磨人的,是经费的绝境。

  该书印刷考究,出版需十几万元,这对毫无官办经费支持的民间书画院而言无异于天文数字。原本答应赞助的两位投资人先后中途退出,眼看两年的心血就要烂在抽屉里,孟留山常常一个人坐在故居台阶上发呆。

  天无绝人之路。洛阳文化界同仁刘建军等人得知后施以援手,有关部门也给予大力扶持,出版资金终于凑齐。

  张海先生在审阅完全部书稿后,深为这位基层老人的坚毅所动,欣然为该书题写书名并亲撰序言。

  2013年10月,收录王铎诗139首、铭文6篇、题跋1篇的《王铎诗文残稿》由河南美术出版社隆重出版。学术座谈会上,文史界专家一致赞叹:这部由“门外汉”啃出来的专著,填补了王铎诗文与明末历史研究的重要空白。

  八天三千张照片:冰冷玻璃前的执念

  首战告捷,并未让年过古稀的孟留山停下脚步。2018年,他又盯上了故居陈列的王铎晚年巅峰之作——《拟山园石刻》。

  这源于清华大学一位教授参观时的无意之言:“若能将这些石刻以原貌结集出版,将是一大功德。”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可拟山园石刻镶嵌于陈列馆橱窗内,全部被厚重的玻璃封闭,反光严重,根本无法正常取景。

  “没有专业条件,就用土办法!”

  71岁的孟留山拿着手机,整个人贴在冰冷的玻璃橱窗上,顺着石刻的走向,一寸一寸地拍。整整八天,拍了三千多张照片。

  八天下来,他累得大病一场。然而,由于手机拍摄角度零碎,这些照片最终无法直接用于高精度印刷,只能全部推倒重来。

  但他毫不沮丧。他以惊人的韧劲四处协调文物管理部门,终于获准在橱窗保洁维护的宝贵窗口期,请专业文物摄影师拆封补拍。随后,他又是一头扎进长达一年的考释、拼接、剪辑与排版中。

  2018年9月,480页、40万字的精装巨制《王铎拟山园石刻》面世,并正式列入《中国河洛文化文献丛书》。

  孟留山在后记里写下这样一段话:“吾已逾古稀之年,出之对王铎书法的挚爱,对文化之敬畏和虔诚,愿为此乐此不疲,尽微薄之力!”

  字字赤诚,力透纸背。

  视线只有二十厘米,但他没有停

  到了古稀之末,孟留山做出了一个更惊人的决定:把散落于全国文博机构及民间的王铎碑刻、真迹、拓片全部搜罗齐备,编撰一部前所未有的《王铎书法资料汇编》。

  这是一项浩繁到近乎疯狂的工程。为了搜集一手材料,他拖着年迈的身躯,风尘仆仆奔波于沁阳、新安千唐志斋、偃师、新乡、济源等地。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许多珍藏数百年未曾示人的秘宝为他的赤诚敞开了大门——其中,许昌藏家侯先生被其感动,慨然拿出了尘封已久的王铎楷书、隶书《八关斋会报德记》真迹长卷(楷书长近21米、隶书长近16米)。这两卷罕见的墨宝巨制,彻底打破了世人认为“王铎仅擅狂草”的认知,成为整部书稿中最璀璨的明珠。

  然而,正当全书进入最后审校排版的关键时刻,新冠疫情暴发,孟留山不幸感染。

  病毒引发了急性外展神经麻痹,他的复视急剧恶化。短短三四天里,他的双眼视距缩短到仅仅只能看清一二十厘米以内的东西。

  儿女们心疼得直掉泪,劝他放下:“爸,你快八十的人了,到底图个啥?”

  孟留山却把脸几乎贴在发光的电脑屏幕上,一只手捂着一只眼睛,另一只手颤抖着敲击键盘。

  “只要确定了一个目标,一日没有完成,一日心不甘。”

  在长达两年的疫情阻隔与病痛折磨中,他硬是靠着这股狠劲,在一尺不到的光明世界里,校对完了全书。

  2024年6月,历时1200多个日夜、厚达583页的《王铎书法资料汇编》正式出版。从三大碑帖到博物馆馆藏真迹,这部巨著构建起了王铎传世艺术的巍峨大厦。

  笔墨出豫:让神笔走向世界

  孟留山从来不是一个只知埋头故纸堆的书蠹。从建院第一天起,他就立志让王铎这把“神笔”,成为闪耀世界的中国符号。

  他撰写四千余字长文多方论证,四处奔走呼吁,极力促成孟津成功创建全国首批“中国书法之乡”,推动“王铎杯”全国书法大赛落地,让传统文化转化为造福桑梓的文化生产力。

  他更带着王铎的墨迹四海巡展:

  渡海赴台:2014年,他促成台湾新北市艺文协会跨海来洛,在王铎故居举办两岸笔会;2021年,王铎书画院作为协办单位,携作品亮相台湾中国美术家协会90周年大展,以同根笔墨紧紧拉住两岸文化纽带。

(台湾省新北市艺文协会书画交流)

  远涉重洋:2016年,加拿大列治文市代表团到访王铎故居,孟留山热情推介。随后,一场为期六个月的王铎书法艺术交流展在加拿大列治文市博物馆隆重举行,王铎的书法与拓片艺术在大洋彼岸引发强烈反响。

(加拿大列治文市代理市长 欧泽光辉)

  享誉全国:深圳、厦门、黑龙江、宁夏、兰州……全国各地的文博会上,王铎书画院的展位始终人头攒动。“神笔王铎”,从孟津古镇真正变成了流动的国家文化名片。

  此心安处:书案前的一生知己

  2015年4月,时任全国政协原副主席李蒙考察王铎故居。在仔细翻阅了孟留山考释的《王铎诗文残稿》后,李蒙由衷赞叹:“能把这么庞杂的内容考释出来,太不简单了!”

(时任全国政协原副主席李蒙考察王铎故居)

  那天,孟留山向李蒙谈起自己孟院长谈到残稿的艺术价值时说:“因为是文稿,信手掂来,天然率真,是纯天然、原生态的书法艺术,有极高的艺术价值。”李蒙听后深以为然,临行前紧紧握住他的手,连连称赞民间有大才。

  2024年7月,时任中国书协党组书记李昕的专程拜访,更是为孟留山二十年的坚守写下了最温暖的注脚。在得知这位老人以非凡毅力出版了多部重量级专著、大为感动。回京后李昕又特意发来微信:“感谢惠赠书作,拜读中。短暂拜访,深受启发,向您致敬!敬请保重身体,有您这样的执着,书法事业一定越来越好”。

(“先进文艺工作者”荣誉证书)

  同年末,在河南省文联成立70周年之际,孟留山荣膺“河南省文艺界先进工作者”。

  2024年12月30日,在洛阳王铎书画院成立二十周年的座谈会上,各界名家高朋满座,赞誉如潮。

  面对所有的鲜花与掌声,年近八旬的孟留山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他说:“我这一辈子,退下来之后其实就做了两件事:第一件,研究王铎、开发王铎、学习王铎、宣传王铎、弘扬王铎;第二件,写我自己喜欢的毛笔字。”

  话语平实至极,却重若千钧。

  尾声

  二十多年前,有人说他“蛇吞象”。

  二十多年后,回望那一册册沉甸甸的文献专著,那一座座跨越重洋的文化桥梁,人们才猛然惊觉:这绝非不自量力的妄言,而是一个中国普通文化守望者,以坚韧的生命为墨、以数十年的光阴为笔,写给这个时代的惊艳答卷。

  他没有吞下大象,他只是把自己化作了一座桥梁——一头连着明末清初那位孤独的艺术先贤,一头连着走向新时代文化复兴与辽阔的世界。

  如今,在王铎故居那间简朴的书斋里,年近八旬的孟留山依然每天端坐在电脑与古籍前。窗外,奔腾了千万年的黄河水静静流淌;案头,墨香四溢,生生不息。

  王铎的笔墨已经穿行了四百年。而孟留山,依然在深情地替它点亮下一程的光芒。

  作者:吴会峰



编辑:孟德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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