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上游高原农牧交融与多元共生文明——黄河文化系列二

　　【引言】

　　河湟文化作为黄河文明的上游开篇，是黄河流域海拔最高、流域最广、民族最多、业态最多元的文明板块，以雪域高原为基底、以河湟谷地为核心、以农牧交融为内核、以边疆家国为底色，塑造了黄河文明包容多元、坚韧不息、扎根边疆、守护本源的原始气质，是黄河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源头雏形，也是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最早孕育地之一，覆盖青海东部、甘肃西南部黄河上游流域，以黄河、湟水、大通河三水交汇的河湟谷地为核心辐射全域，串联雪域文明与中原文明、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边疆格局与中原腹地，是黄河文明从雪域源头走向中原腹地的关键过渡带、文明交汇带、格局衔接带。

　　一、河湟文化的地理基底与上游文明区位

　　1、黄河上游，最有活力的文明集聚区。河湟流域地处青藏高原与黄土高原过渡地带，是黄河上游最核心、最宜居、最具人文活力的文明集聚区，整体呈现“高原拱卫、三水滋养、谷地宜居、南北交融、东西贯通”的独特地理格局，造就了河湟文化多元兼容、坚韧包容、过渡共生的文明底色。全域平均海拔较高，兼具雪域高寒特质与河谷温润优势，既区别于青藏高原腹地的苦寒贫瘠、人烟稀少，又区别于黄土高原北部的干旱荒芜、水土流失，更不同于中原、下游平原的开阔富庶、农耕鼎盛，形成了独一无二的上游河谷文明形态。

　　河湟谷地(图片来源：青海省博物馆)

　　2、黄河上游，宜居核心区域。从自然禀赋来看，黄河干流横贯全境，湟水、大通河两大支流纵横交错，三水冲积形成的河湟谷地土层肥沃、水源充沛、气候温润、地势平缓，是黄河上游唯一大规模适宜人类定居、农耕开垦、文明积淀的核心区域。高寒高原的严苛环境，锤炼出先民坚韧不拔、顽强求生的品格;河谷水土的温润滋养，孕育出深耕细作、安居乐业的农耕文明;草原戈壁的辽阔格局，催生出游牧迁徙、逐水草而居的游牧业态。一域之内兼容雪域、草原、河谷、山地多重地貌，共生农耕、游牧、渔猎多重生产方式，为多元文明交融、多民族共生提供了不可复制的自然基底。

　　3、区域特质优势，为黄河文明注入原始基因。从战略区位来看，河湟流域是黄河上游门户、西北战略枢纽、文明交汇核心，具备极强的衔接、过渡、辐射功能。向西连通青藏高原、承接雪域文明，向东辐射黄土高原、对接中原文脉，向北联通西北草原、融汇游牧文化，向南衔接巴蜀山地、互通西南文脉，是四大文明圈层的交汇枢纽、过渡核心。这种居中交融的区位特质，让河湟自古成为多民族迁徙聚居、多文化碰撞交融、多业态共生发展的核心区域，既守护着黄河文明的上游源头，又承接四方文明养分，为黄河文明注入多元包容的原始基因。

　　4、战略支点，是黄河文明的最初试验场、孕育地。从文明区位来看，河湟文化是黄河文明的上游源头文明、边疆交融文明、过渡共生文明。相较于中下游以中原汉地文明为核心的单一主导形态，上游河湟文明自诞生之初便具备多元性、交融性、开放性、边疆性，没有绝对单一的文化主导，始终在兼容吸纳、融合共生中迭代发展。它既是黄河文明水源、文脉、族群的上游源头，也是华夏文明对接西北边疆、联通异域文明、稳固疆域格局的战略支点，更是黄河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最初试验场、孕育地。

　　二、从史前萌芽到全域交融

　　1、旧石器时代，人类文明上游初启。距今数万年前，河湟流域已有古人类活动踪迹，先民依托河谷水土资源，开展采集、狩猎、渔猎活动，在高寒严苛的自然环境中顽强求生、积累生存智慧，开启了黄河上游人类文明的最初序幕。这一时期的人类活动，奠定了河湟先民坚韧不拔、敬畏自然、抱团求生的原始品格，为后续文化萌芽、文明积淀筑牢族群根基。

　　2、新石器时代，史前文化鼎盛繁荣。距今七八千年至四五千年，河湟流域迎来史前文明鼎盛期，相继诞生马家窑文化、半山文化、马厂文化等核心史前文化，形成黄河上游最璀璨的史前文化谱系。其中马家窑文化以精美绝伦的彩陶艺术为核心标志，纹饰繁复、色彩艳丽、构图规整、寓意深远，代表了中国史前彩陶艺术的最高水准，远超同时期全国其他区域的文化遗存，彰显了河湟先民极高的审美水平、工艺水平、文明素养。这一时期，河湟先民已形成成熟的农耕、畜牧、聚落体系，定居模式稳定、族群规模扩大、文化形态成熟，成为黄河上游史前文明的核心高地。

　　3、青铜时代，文明成熟、格局定型。距今四千余年，河湟流域步入齐家文化、辛店文化、卡约文化阶段，正式迈入青铜文明时代。相较于新石器时代的彩陶鼎盛，青铜时代的河湟文明更侧重社会秩序、生产革新、族群融合，青铜器物、玉器、聚落遗址、墓葬体系日趋成熟，社会分层、族群结构、礼制雏形逐步显现，农耕与游牧业态深度融合，多族群共生格局正式定型，标志着河湟文明从原始文化形态进阶为成熟的区域文明形态。

　　4、历代王朝，多族交融、边疆固本。先秦至汉唐，河湟流域成为中原王朝经略西北、稳固边疆、联通西域、融合各族的核心腹地。从西羌部族繁衍生息，到秦汉纳入中原版图、推行屯垦戍边;从魏晋南北朝族群深度交融，到隋唐丝路兴盛、商贸互通;从宋元多族共生发展，到明清全域整合，河湟始终坚持守边疆、通丝路、融各族、联中原，在王朝治理、屯垦开发、丝路通商、文化互通中，实现中原礼乐文化、北方游牧文化、雪域宗教文化、西域异域文化的深度交融，形成了多元共生、家国一体、边疆稳固、文脉绵延的成熟文明格局。

　　三、核心文明，农牧共生与多族交融

　　1、农牧共生的业态文明，构建双维发展格局。河湟流域地处农牧交错核心地带，南部、西部高原草场广袤，适宜游牧畜牧;东部、北部河谷谷地肥沃，适宜农耕垦殖，天然形成“南牧北耕、上牧下耕、农牧相依、双向赋能”的业态格局。农耕文明带来定居稳定、礼制萌芽、聚落兴盛、物产丰饶，为区域文明存续提供稳定根基;游牧文明带来开放流动、开拓进取、互通有无、视野开阔，为区域文明迭代注入鲜活活力。农牧两大业态互不排斥、互补共生、相互依存、协同发展，让河湟文明兼具农耕的沉稳务实、坚守固本与游牧的开拓进取、开放包容，规避了单一农耕文明的保守固化、单一游牧文明的流动无序，形成了动静结合、稳进共生的成熟业态文明。

　　2、多族交融的族群文明，孕育共同体意识。河湟自古是多民族迁徙聚居、繁衍生息、融合共生的核心区域，历史上羌、藏、汉、回、土、撒拉、蒙古等多个民族在此世代共生、互帮互助、守望相助、繁衍生息。各族群在生产上互通有无、互补共赢，在生活上邻里相亲、和睦共处，在文化上相互借鉴、兼容并蓄，在家国层面同心守边、共护疆域。历经数千年交融共生，各族群既保留自身民俗特色、文化基因、生活传统，又深度融入黄河文明、华夏文脉，形成了多元并存、一体共生、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族群格局，成为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共同体意识的最早孕育地与实践地。

　　3、边疆固本的家国文明，筑牢西北疆域根基。作为黄河上游边疆核心区域，河湟自古承担着稳固西北边防、守护华夏腹地、联通西域丝路的核心战略使命。历代先民、军民扎根边疆、屯垦戍边、开荒拓土、抵御外患、建设家园，在严苛的自然环境、复杂的边疆格局中，锤炼出扎根边疆、坚守故土、忠诚报国、默默奉献的边疆家国精神。不同于中原腹地的家国情怀，河湟文化的家国底色，是扎根边陲、守护疆域、以边稳内、以疆护国的硬核担当，为华夏疆域一统、边疆稳固、家国永续提供了上游支撑。

　　4、丝路互通的开放文明，联通内外文明脉络。河湟是古丝绸之路南线核心要道、唐蕃古道核心腹地，是中原文明对接西域、联通雪域、互通中亚的关键枢纽。千年以来，丝路商贸、文化交流、宗教传播、人员往来在此汇聚，中原礼乐、丝绸、工艺向西传播，西域物产、异域文化、宗教思想向东交融，胡汉共生、番汉互通、内外联通，让河湟文明始终保持开放包容、兼收并蓄的格局，为黄河文明注入源源不断的外来养分，彰显华夏文明海纳百川的开阔气度。

　　丝绸之路青海道路线图(图片来源：青海省博物馆)

       四、河湟文化的核心精神特质与文明价值

　　1、坚韧不息、逆境生长的奋斗精神。依托高原高寒、环境严苛、灾害多发的自然基底，河湟先民世代与自然抗争、与岁月磨砺，在艰苦环境中扎根生存、建设家园、传承文脉，锤炼出顽强拼搏、自强不息、不畏艰难、逆境奋进的坚韧品格，是黄河文明奋斗精神的上游源头。

　　2、兼容并蓄、多元共生的包容精神。多民族、多业态、多文化长期交融共生，让河湟文化天然摒弃排他、坚守包容，既能坚守本土文脉根基，又能吸纳四方文明所长，尊重差异、包容多样、和而不同，铸就了华夏文明兼容并蓄、生生不息的包容特质。

　　3、扎根边疆、守土报国的家国精神。千年戍边守疆、屯垦兴业的历史，孕育了河湟儿女厚重的家国情怀，以扎根边陲、守护疆域、稳固边疆、赋能中原为使命，默默坚守、无私奉献，筑牢华夏西北疆域安全屏障，彰显家国一体的宏大格局。

　　4、务实笃行、共生共赢的实干精神。农牧共生的生产模式、边疆发展的现实需求，培育了河湟文化务实求真、脚踏实地、互帮互助、共生共赢的实干品格，不尚浮华、重在实效、深耕实干、久久为功，延续黄河文明务实笃行的核心底色。

　　5、开放通达、联通内外的开拓精神。依托丝路古道、边疆枢纽的区位优势，河湟文化始终保持开放姿态，主动对接内外文明、积极开展商贸互通、持续吸纳新鲜养分，养成开拓进取、通达包容、与时俱进的开拓格局。

　　6、淳朴厚德、敬畏自然的人文精神。长期依托山水生存、顺应自然发展的生活实践，让河湟先民始终敬畏自然、厚德向善、淳朴真诚、邻里和睦，形成质朴醇厚、崇德向善、天人和谐的人文底色。

　　五、河湟文化的传承困境与新时代活化路径

　　(一)现实困境，未能充分彰显其源头地位与交融价值

　　1、文明定位认知偏差，源头价值被低估。大众普遍聚焦黄河中下游王朝盛世、儒家文化、思想道统，忽视河湟文化作为黄河文明上游源头、多元一体格局孕育地、边疆家国文化核心载体的独特价值，存在“重中原、轻上游，重农耕、轻交融，重盛世、轻源头”的认知误区，河湟文明的唯一性、本源性、特殊性价值长期被弱化。

　　2、学术阐释碎片化，体系化建构不足。当前河湟文化研究多聚焦彩陶文化、单一民族、局部遗址，缺乏对农牧交融、多族共生、边疆家国、丝路互通的系统性、整体性、全域性阐释，尚未形成完整的河湟文化学术体系、话语体系，上游文明的完整脉络与核心价值未能系统化呈现。

　　3、传承形式单一，活态传承不足。河湟文化传承多依赖遗址保护、文物陈列、静态展览，对民俗文化、民族文脉、交融故事、边疆精神的活态传承不足，缺乏年轻化、场景化、数字化、沉浸式的创新表达，文脉传承圈层固化、青年认同不足。

　　4、文旅融合浅层化，特色IP缺失。河湟文旅资源丰富、民族特色鲜明，但存在资源分散、品牌零散、体验浅层、同质化发展的问题，尚未打造“河湟交融、高原文脉、边疆家国”的顶级特色IP，多元文化、边疆文化、彩陶文化的独特优势未能转化为发展优势。

　　(二)正本溯源，激活上游文脉价值

　　1、重塑文明定位，彰显上游源头价值。系统梳理河湟万年文明脉络、多元交融历史、边疆家国底蕴，明确河湟文化“黄河上游源头文明、华夏多元一体孕育地、边疆家国文化核心载体、农牧交融文明标杆”的核心定位，通过学术研究、专题宣讲、纪录片传播、文化论坛，破除认知误区，提升上游文脉的话语权与影响力。

　　2、构建完整学术体系，系统阐释交融价值。整合史前彩陶文化、青铜文明、农牧业态、多族交融、丝路文化、边疆家国六大板块，构建系统完备的河湟文化学术体系，深度阐释多元共生、包容互鉴、家国守边的核心价值，填补黄河上游文明系统性研究空白，完善全流域文明叙事。

　　3、创新活态传承形式，推动文脉年轻化传播。依托数字技术打造数字河湟、彩陶数字展馆、多族交融沉浸式展演，开发彩陶文创、民族国风作品、短视频科普、民俗体验研学等年轻化业态，活化传承古老彩陶文化、民族民俗、边疆精神，拉近青年与上游文脉的距离，实现活态永续传承。

　　4、打造上游特色IP，深化文旅融合发展。整合河湟谷地全域史前遗址、丝路遗迹、民族村寨、高原风光、边疆文脉，打造“黄河源头·河湟交融”特色顶级IP，构建彩陶文化研学、民族交融体验、丝路古道探秘、边疆家国感悟的多层次文旅体系，打造黄河上游多元交融文化高地。

　　5、活化精神价值，赋能边疆发展与民族团结。萃取河湟文化多元包容、团结共生、坚韧奋斗、家国守边的核心精神，融入民族团结进步教育、边疆精神文明建设、区域高质量发展，以交融文脉凝聚民族力量，以奋斗精神赋能边疆建设，以家国情怀筑牢边疆根基。

　　六、河湟文化的时代价值与文明定位升华

　　1、黄河文明多元基因的源头基石。河湟文化率先完成多族群、多业态、多文化的交融共生，塑造了黄河文明兼容并蓄、多元一体的原始基因，打破了单一农耕文明的固化认知，实证黄河文明是多区域、多族群、多业态共创共享的复合型文明，为华夏文明包容性特质提供上游本源支撑。

　　2、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孕育摇篮。千年多族交融、共生共荣的历史实践，铸就了河湟区域团结统一、守望相助、和而不同的优良传统，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最早、最成熟的实践样本，为新时代筑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深厚历史滋养。

　　3、华夏边疆家国文明的核心载体。河湟千年守边固疆、屯垦兴业、扎根边疆的历史，孕育了独特的边疆家国文化，丰富了华夏家国天下的宏大格局，让家国情怀不仅包含中原修身齐家的人文温度，更兼具边疆守土报国的硬核担当，完善了中华家国文明的完整体系。

　　4、黄河全流域文明闭环的上游枢纽。河湟文化承接远古文明根基，向下衔接关中制度文明，完成黄河文明“远古萌芽—上游多元交融—中游制度定型”的递进闭环，是串联黄河源头文明与中原王朝文明的关键枢纽，保障全流域文脉贯通、逻辑统一、体系完整。

　　【结语】

　　展望未来，河湟文化将持续坚守上游文明本源、活化多元交融价值、传承边疆家国精神，持续打造黄河上游文明传承高地、民族团结示范高地、边疆文化创新高地，以多元包容的上游文脉、坚韧不息的奋斗精神、扎根边疆的家国担当，赋能黄河文化全域复兴、边疆高质量发展、民族共同体建设，与中下游文脉协同共生、一体升华，共同铸就黄河文明的时代辉煌。（陈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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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张文